連云港的冬天,是從海上傳來的。不是那種忽然的、決絕的寒意,而是一絲一絲的,帶著潮潤的、咸腥的氣息,貼著皮膚慢慢地滲進來。清晨推窗,風是清冽的,卻沒有凜冽的刃,像一塊涼而滑的綢子,輕輕拂過面頰。抬眼望去,平日明凈的天,似乎被誰用極淡的墨暈染過一層,灰蒙蒙的,卻又透著些微的、含蓄的亮光。這便是港城冬日的序曲了,平和,清淡,不事張揚。
花果山的顏色,在冬日里沉靜了下來。夏天那滿山遍野、不管不顧的蒼翠,此刻都收斂了,變成一種更為厚重、更為持久的墨綠與蒼黛。沿著石階往上走,空氣里滿是松針與泥土混合的清苦氣味。水簾洞的喧嘩低了下去,那瀑布的水流,仿佛也減了力道,成了一道疏朗的、銀白的簾子,幽幽地垂著,水聲碎碎的,聽在耳里,竟有些寂寥的詩意。山道旁的野草枯了,焦黃的,一片一片,風過時瑟瑟地響。可就在這枯黃里,偶爾能瞥見幾叢冬青,或是幾株叫不上名的灌木,依舊固執地擎著些深紅的、干皺的果實,像冬天抿緊了卻依然含笑的嘴唇。這份收斂的、內蘊的生機,比春日爛漫的花事,似乎更耐人尋味些。
山風比平地更清醒些,拂過耳邊,發出嗚嗚的輕鳴,像是從《西游記》古舊的冊頁里吹出的,帶著神魔與傳說的回響。站在玉女峰上憑欄遠眺,山嵐薄薄地浮在層巒之間,像誰呵出的一口仙氣。那莽莽蒼蒼的山的脈絡,平日里棱角分明,此刻在冬日的薄霧里,也柔和了,連綿成一片淡淡的青灰色剪影。這時才覺出山的空闊與人世的渺小,心也跟著那山間的云,悠悠地飄蕩開去,無掛無礙的。
從山上看海,又是另一番氣象。冬日的大海,退去了夏日的碧藍與歡騰,換上了一副沉思的面容。顏色是灰綠的,有些像未經打磨的、巨大的玉石,沉沉地臥在天邊。波浪也是緩緩的,一層推著一層,不疾不徐地涌到岸邊,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那聲音是低沉的“嘩——嘩——”,仿佛大地深長的呼吸。沒有帆影,只有幾只海鳥,像灰色的標點,在空曠的天水之間劃過。海的遼闊,在冬日無遮無攔的晴空下,顯得更加無邊無際,那是一種沉默的、包容一切的浩瀚,看久了,心頭的些微塵慮,似乎也被那無盡的灰藍滌蕩了去。
黃昏來得格外早。才過申時,西天的云腳便染上了淡淡的橘紅,那光也是吝嗇的,只給云朵鑲上一道極細的金邊,很快便沉了下去。暮色便從山坳里、從海平面上,一絲一縷地彌漫開來。城里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先是疏疏的幾點,漸漸地便連成一片溫柔的、昏黃的光暈。海風更涼了,帶著入骨的濕意。
這時最好是回到城里,拐進一條熱氣騰騰的老街。路邊的店鋪早早亮了燈,光從玻璃門里溢出來,照著行人微紅的臉。空氣里飄著烤紅薯的甜香,剛出爐的燒餅的焦香,還有不知從哪家廚房溢出的、燉煮熱湯的濃郁香氣。這香氣是結實的,暖老溫貧的,一下子就驅散了從山海之間帶來的、那一點清寂的寒。
這便是連云港的冬天了。它沒有雪的裝點,反倒更見本真。山便顯露出它亙古的骨骼與沉穩的呼吸,海便鋪展開它原始的、沉默的力量。而生活在這山海之間的人們,便在清寒的空氣里,生起最溫暖的爐火,過著最踏實、最熱氣騰騰的日子。冬天不是凋零,而是一次深長的吐納;不是結束,而是為來年積蓄著力量。這無雪的冬,恰似一篇留白的散文,意境疏淡,卻余味悠長。(李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