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國人民銀行、金融監(jiān)管總局、中國證監(jiān)會正式公布《金融機構客戶盡職調查和客戶身份資料及交易記錄保存管理辦法》（以下簡稱《管理辦法》）。早在今年8月，《管理辦法》曾公開廣泛征求意見，目前看來已完成全部規(guī)章制定程序，向社會公布。為及時準確解讀《管理辦法》，《金融時報》記者采訪了接近監(jiān)管的業(yè)內人士和反洗錢領域的法律專家。

據業(yè)內人士稱，本次出臺《管理辦法》，目的是有效落實2024年底完成修訂的《反洗錢法》，遵循法律規(guī)定的“基于風險”原則，完善客戶盡職調查措施，進一步平衡好反洗錢措施和優(yōu)化金融服務的關系。“應當看到，《管理辦法》的總體原則是，在嚴格落實風險防控的同時，注重金融服務便利性，更加強調洗錢風險管理與服務優(yōu)化之間的平衡。修訂過程中，對原有規(guī)定進行了全面梳理，完善相關措施，力求精準施策。”一位業(yè)內人士對《金融時報》記者解釋。

對于出臺本次《管理辦法》的時機，業(yè)內專家解釋，新修訂的《反洗錢法》對反洗錢制度體系作了系統完善，為銜接《反洗錢法》，必須在部門規(guī)章層面對客戶盡職調查的法律規(guī)定進行細化，以指導實踐。特別是，新《反洗錢法》強調按照“基于風險”原則強化反洗錢監(jiān)管，合理確定相關各方義務，避免增加不必要的社會成本。《管理辦法》體現出的“基于風險”特點與新修訂的《反洗錢法》相呼應。

一位資深反洗錢監(jiān)管人士告訴記者，“基于風險”是與“基于規(guī)則”相對應的反洗錢監(jiān)管理念。某種意義上，“基于規(guī)則”其實是形式合規(guī)，是金融機構對規(guī)定的簡單套用。實際上，沒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準。業(yè)內專家提示，不同地區(qū)不同類型的金融機構，開辦的業(yè)務不同，面臨的洗錢風險是不同的。因此，簡單“打鉤式”合規(guī)的表象下仍然潛藏著風險。

相應的，“基于風險”則要求相關金融機構進行更認真的風險評估，針對自身風險制定相應的措施，可謂是“量體裁衣”，更加注重針對性和有效性。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賈濟東在接受《金融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過渡到“基于風險”，并不是規(guī)則不重要了，而是不僅要達到合規(guī)性的要求，更要符合有效性的標準，對風險點的分析和判斷還要更深一步。“基于風險”強調加強風險評估，真正將“基于風險”的方法用到監(jiān)管、義務履職的實踐中，關注高風險機構、高風險領域、高風險業(yè)務以及高風險客戶。

實際上，確立基于風險的反洗錢工作方法，也是促進我國與反洗錢國際標準接軌的一項重要任務。2025年下半年，我國已開始迎來第五輪反洗錢國際評估，《管理辦法》對標國際標準，有助于我國在第五輪反洗錢國際評估中達成預期目標。前述資深行業(yè)人士告訴記者，近十年來，國際反洗錢標準已經由“基于規(guī)則”過渡到“基于風險”，反洗錢工作不再是僅僅要求簡單適用具體規(guī)則，而是強調監(jiān)管機關和義務機構都應當了解洗錢風險并根據洗錢風險狀況配置資源和采取措施，這種“基于風險”的工作要求不僅要體現在監(jiān)管領域，也貫穿金融機構反洗錢履職各方面。交通銀行總行內控合規(guī)部/法律事務部副總經理、反洗錢中心總經理戴浩然表示，為實現“基于風險”轉型，金融機構需持續(xù)、有效地開展客戶盡職調查、交易監(jiān)測等工作，監(jiān)管部門也需不斷提高反洗錢監(jiān)管的規(guī)范性和有效性，這些都需要進一步明確法律依據、提供法律支撐。

據業(yè)內人士稱，本次修訂《管理辦法》的一大特點是，平衡好反洗錢措施和優(yōu)化金融服務的關系。既通過完善的盡職調查機制筑牢反洗錢和反恐怖融資的安全防線，又避免過度管控給普通群眾和合規(guī)企業(yè)帶來不必要的辦事負擔，讓監(jiān)管措施始終與實際風險相匹配，真正做到“該嚴則嚴、當放則放”。相較于此前的制度框架，《管理辦法》對部分與風險水平不匹配、影響服務效率的條款進行了優(yōu)化調整。例如，進一步明確了在低風險情形下的簡化盡職調查措施。同時，強調在較高洗錢風險情形下采取強化的盡職調查措施，主要是加強對客戶及其交易風險狀況相關信息的了解、核實，包括業(yè)務和交易的目的、資金來源或用途等，直接體現了上述平衡原則。

這一調整充分體現了“基于風險”的盡職調查原則，即金融機構應根據實際風險狀況采取相應措施，而非簡單以交易金額為標準。風險較低的交易，即使金額較大，也無需采取強化調查；反之，風險較高的交易，金額較小也要加強盡職調查。

就此，《金融時報》記者采訪了業(yè)內人士。其表示，這樣修改充分體現了“基于風險”的客戶盡職調查原則，即強調金融機構開展客戶盡職調查要與交易風險相適應，不得采取與風險明顯不相匹配的措施。也就是說，盡職調查關注的核心不只是客戶交易的額度，也要關注交易的目的和性質，即要看客戶和交易的風險大小。風險小的，即便是大額，也無需采取強化盡職調查措施；相反，風險大的，即便交易金額不大，也需要結合實際進行強化盡職調查。

打個比方，一個人是做農產品收購等小生意的，日常收貨款、賣農產品賺的錢，來路清楚，相關交易也符合自身的身份背景，銀行一般不會多問。

但反過來，對于判斷存在較高風險的客戶或交易，銀行就需要多加關注。實際上，在現實生活中不乏這樣的案例。此前，一位老人在天津農商銀行某支行的ATM取款兩萬元后進入營業(yè)廳，并表示這筆錢是“政府扶貧基金會”發(fā)放的補貼，老人接到指令后到網點支取現金，按指示將錢存到扶貧基金會的指定銀行賬戶。這期間，所謂的“基金會工作人員”不斷與老人聯系，稱后面還有二次補助，累計將達到82萬元。該網點內勤行長敏銳察覺到這是一起疑似洗錢交易，他立即穩(wěn)住客戶，并迅速將情況向上級行報送，同時網點工作人員撥打了報警電話。最后，經民警和本行合規(guī)部門判定，該位老人被詐騙犯罪分子利用進行了洗錢活動。在民警和網點人員的勸說下，老人將錢款存回了原賬戶，可疑賬戶也被做了止付處理，防止資金進一步轉移，警銀聯手成功阻止一起涉嫌洗錢的金融犯罪活動。

“這樣的案例中盡管單筆金額不高，但也疑點重重。”有金融機構人員解釋，有時候柜員一查系統，發(fā)現客戶賬戶最近老是在不同銀行之間倒騰錢，還跟不少高風險地區(qū)或者人員有交易，典型的“錢來得快、走得也快”。銀行當然得攔下，這也是在堵洗錢的空子。

其實說到底，反洗錢工作要平衡安全與便利，就像老百姓常說的“甘蔗沒有兩頭甜”——想把資金安全的“閘門”扎得更緊，真正做到防止老百姓的賬戶被詐騙分子利用，有時難免要多幾道核查的“手續(xù)”。現實中也有很多案例，一旦客戶資金被騙，又反過來告銀行履行客戶盡職調查義務不到位。想讓金融服務像“出門買棵菜”一樣便捷，又要避免給非法資金留下“鉆空子”的縫隙，這正是反洗錢工作長期面臨的挑戰(zhàn)。就像有人覺得“銀行問得太多是刁難”，可真要是因為核查不到位讓錢被騙走，又會抱怨“銀行為啥不早提醒”，這背后其實就是安全與便利之間的矛盾。

“《管理辦法》的修訂，正是想在這種矛盾中找到一種好的平衡。”賈濟東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公眾對金融服務的需求本質上是‘雙重訴求’——既希望辦理業(yè)務時便捷高效，不被多余流程困擾，又希望自己的資金安全、金融市場秩序穩(wěn)定，能有效防范電信詐騙、洗錢等非法活動。但這兩者并非完全‘無沖突’，要防范風險就必然需要一定的核查措施，關鍵在于找到兩者的平衡點。此次《管理辦法》對此進一步優(yōu)化，讓金融服務既不缺位也不越位，與新修訂的《反洗錢法》及當前金融工作的整體思路高度契合，實現了合規(guī)性與有效性的統一。”

來源：金融時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