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云港的芒種,是從一陣海風開始的。
風從黃海深處吹來,穿過連島的礁石,掠過西墅漁港停泊的漁船,沿著蜿蜒的海岸線一路向西,吹過海州古城的青石街巷,吹過贛榆平原金黃的麥田,也吹進六月漸濃的時光里。
這時候,人們還未來得及感嘆夏天的到來,大地已經悄悄換了顏色。
最先有變化的,是田野里的麥子。
家鄉北部廣闊的平原上,麥浪從村莊邊緣一直鋪展到天際。站在田埂上遠望,陽光落在麥穗上,泛起一層細碎而溫暖的光澤。風吹過的時候,整片麥田緩緩起伏,像黃海潮汐漫過岸邊時的模樣。
小時候總覺得,芒種是一年里最熱鬧的時節。
清晨天剛亮,村子便醒了。收割機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驚飛了田間覓食的白鷺。空氣里彌漫著麥秸稈被陽光曬過的香氣,那氣味帶著泥土的溫厚,也帶著豐收的喜悅。老人們站在地頭,看著一壟壟麥子被收入倉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被歲月珍藏的笑意。
那時候不懂得,原來一粒麥子的成熟,需要經歷整個春天的等待。
后來長大才明白,人生許多事情都和莊稼一樣。
播種的時候看不見結果,堅持的時候未必有掌聲,但所有埋進土地里的汗水,都會在某個季節長成希望。
芒種最動人的地方,恰恰在于此。收獲尚未結束,新的播種已經開始。成熟與新生,在同一片土地上交匯。而此時的連云港,也正迎來一年中最豐盈的光景。
云臺山的綠意已經抵達最濃的時候。
山風穿過林間,吹動層層疊疊的樹葉,遠遠望去,仿佛綠色的波濤在群山之間翻涌。山谷里的溪流依舊清澈,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清亮而悠遠。
登上山頂,整個港城盡收眼底。
港口巨輪靜靜停泊,遠方海天相接,蔚藍的海面被陽光鍍上一層銀輝。那些從小看到大的山海風景,年年相似,卻又年年不同。
或許正因為如此,連云港人才格外懂得節氣。
這里的人既熟悉土地的脈搏,也聽得懂潮汐的聲音。
春天看桃花映海,夏天觀碧浪連天;秋天賞海上明月,冬天候山間飛雪。四季在山海之間輪轉,而芒種,正是其中最富生命力的一筆。
傍晚時分,我喜歡去海邊走走,連島的晚霞總是來得盛大。
夕陽一點點沉入海平面,天邊的云霞被染成橘紅、金黃、緋紫。歸港的漁船劃開波光,海鷗從桅桿上飛起,在晚風里發出悠長的鳴叫。
遠處有人垂釣,有人散步,有孩子追逐著浪花奔跑。海風吹起衣角,也吹散一天的疲憊。這一刻,總會覺得,所謂幸福,不過是看見故鄉依舊是記憶里的模樣。
芒種將至,萬物向榮。
石榴花開得熱烈,枇杷掛滿枝頭,蟬聲開始在樹蔭深處醞釀。街邊燒烤攤升起裊裊煙火,夜市漸漸熱鬧起來,晚歸的人們走在燈火里,臉上帶著生活最真實的溫度。
一年又一年,節氣從未失約,就像黃海的潮汐總會歸來,云臺山的樹木總會再綠,故鄉田野里的麥子總會在六月成熟。
而我們,也在歲月的耕耘里慢慢成長。
有人奔赴遠方,有人扎根故土;有人追逐夢想,有人守護平凡。無論身在何處,心里總會留著一塊屬于故鄉的土地。那里有海風吹過的夏天,有麥浪翻滾的田野,有晚霞鋪滿海面的黃昏。
也有一個叫連云港的地方,在每一個芒種時節,用山海的遼闊與溫柔,提醒我們:
所有的播種都值得等待,所有的成長終將迎來收獲。
海風有信,麥浪有聲。
芒種到了,故鄉的夏天,也真正開始了。
樊宇